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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将比拟未新奇
海若 发表于 2008-09-16 13:58:43
莫将比拟未新奇——说易安词《如梦令》(昨夜雨疏风骤)
数场春雨过后,彷佛一夜之间,满树的海棠花都谢尽了。空余枝头零星残瓣,径上满地落红,供人追想昔日芳姿。年年海棠花谢、惆怅难掩之时,总会想起易安居士的小词《如梦令》: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、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!”只觉满腔惜花的意绪,都被词人道尽了。
整首词不过三十余字,而赏花时的沉醉,风雨后的惆怅,卷帘人的平淡,惜花人的多情,一一毕现于笔端,不由人不佩服作者的笔力。更难得的是,词人抒写伤春意绪,全用侧笔,虚处传神,而读者自可意会。一夜风急雨疏,因风急,故词人有海棠零落之虞,因雨疏,故卷帘人有海棠依旧之论。浓睡不消残酒,词人在春夜的风雨中沉沉睡去,醒来时残酒尚未全消,则其人或在丽日和风中对酒赏花,或在夜来风雨声中借酒消愁的爱花、惜花情态亦可想见。而接以“试问”二字,语带忐忑,忧虑交织着侥幸。所问为何呢?既然说是“试问”,大约不会直接问海棠,不外乎“雨停了没有,花是否都尽谢了”之类。卷帘人侍奉在侧,多少能体会词人的心意,回答亦颇体贴:“风住了,雨也歇了,海棠花还和昨天一样。”不料这“依旧”二字,又勾起了词人的不满,虽则“依旧”亦是词人的希望。领头一个“却”字,引出下句的娇嗔:“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!”词人惜花心切,虽未跟前细看,已遥想海棠经雨之后,叶子因雨水的滋润更加丰茂青翠,而枝头的繁花虽未残败,自难免红销香减,一如美人清减。而这些,又哪里是卷帘人会留意的呢?整首词概括起来,无非是:昨夜雨疏风骤,海棠应是,绿肥红瘦。易安在数句之中,将此意表达得如此委曲有致,深合于词之“要眇宜修”(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)之品格,当是这首词最大的好处。所以清人黄苏盛赞说:“短幅中藏无数曲折,自是圣于词者。”(黄苏《蓼园词选》)
前人论此词,多爱称道其末句“绿肥红瘦”四字,如和易安先后同时的胡仔就说“此语最新”(《苕溪渔隐丛话前集》卷六十),南宋时更是“天下称之”(陈郁《藏一话腴甲集》卷一)。然陈氏随之又引唐人赵彦昭(陈郁误作宋人赵彦若)《奉和对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剪彩花应制》诗中“花随红意发,叶就绿情新”之句,以为更胜一筹。诗词各有品,又非同题之作,高下本难判断。就句论句,则赵联自属佳句,然不能不说,易安的笔墨更加饱满,遣字更加不落俗套而自然天成,既险且稳,明人李攀龙《草堂诗余隽》卷二所谓“语新意隽,更有风情”,正是。“风情”者,红绿对举,诗词中已有先例,如老杜“绿垂风折笋,红绽雨肥梅”(《陪郑广文将军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),然尚止于写物工妙;而此处易安以肥瘦并举,而全无花叶字面,则隐然以海棠为佳人,爱其叶之丰茂,惜其花之清减,既爱且惜,二情并见,含多少言外不尽之意。四字道尽惜花意绪,真有“纳须弥于芥子”的手段。
小令篇幅短小,最重风神,最忌造作。易安此作,首句以“昨夜雨疏风骤”发端,一笔写到“绿肥红瘦”,中间藏数层曲折,读之却毫无滞涩之感,可谓自然入妙。《如梦令》词牌,最难在中间的叠语,纵如秦观这样的“作手”,也不能完全无病。《沈际飞本草堂诗余正集》卷一即引其《如梦令》(遥夜沉沉如水)首为例,批评其中叠语“
晚唐诗人韩偓《懒起》诗云:昨夜三更雨,临明一阵寒。海棠花在否?侧卧卷帘看。二作造意相近,韩诗先出,易安此作或亦取法于韩。在诗史上,韩作被读者淡忘已久,而易安此作却至今流传不衰,正可谓后出转精,而增色处最在末句。“莫将比拟未新奇”(李清照《多丽》),这本是易安赞美白菊的词句,这里移用来评其词的成就,应该说也是恰当的吧。
海若2008年5月1日
